【紅樓夢裡的玫瑰:竟是清代的「鐵牛運功散」?】
眾所皆知,玫瑰養顏美容、疏肝解鬱、醒脾和胃、行氣活血,是女性調理的聖品。但您知道嗎?在玫瑰諸多療效之中,最令人瞠目結舌的一條,竟是《少林拳經》所載——玫瑰花能治跌打損傷。
這話聽來玄妙,卻在《紅樓夢》中得到極耐人尋味的印證。且看第三十四回。
寶玉挨了父親一頓毒打,皮開肉綻,疼得睡不安穩,水米不進,只嚷著口乾,想喝酸梅湯。襲人卻說酸梅過於收斂,恐怕不利於活血行瘀,因此不給,只端來糖醃的「玫瑰滷子」。寶玉吃了小半碗,便嫌膩,說「吃絮了,不香甜」。
襲人無計,只得去求王夫人。王夫人遂取出一瓶玫瑰清露。寶玉服下後,「心中爽快,頭目清涼」,且病情「一日好似一日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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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戴敦邦新繪全本《紅樓夢》 第33回 手足眈眈小動唇 舌不肖種種大承答撻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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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劉旦宅《紅樓夢》插圖 寶玉觸怒其父賈政被痛打到昏死過去 |
玫瑰花 味甘、微苦,溫,無毒。主利肺脾,益肝膽,辟邪惡之氣。食之芳香甘美,令人神爽。——《卷之十五》
清代《本草綱目拾遺》對玫瑰療效的說解更加詳盡:
有紫、白二種,紫者入血分,白者入氣分。……氣香、性溫,味甘微苦,入脾、肝經,和血行血,理氣治風痺。
該書更詳細收錄當時諸多玫瑰花驗方,如治吐血、噤口痢(中醫對重症痢疾的稱呼,意指患者下痢頻繁且伴隨嘔吐、不想飲食的問題)、治乳癰(急性乳腺炎)、腫毒初起、鬱症、新久風痺(指新發作或久治不癒的關節炎)、跌打損傷等。
那麼,什麼是「玫瑰滷子」?什麼又是「玫瑰清露」?同樣是玫瑰,為何「露」比「滷」更神奇?
一、「滷」——有質之味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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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玫瑰滷子,即玫瑰搗糖 是明清時代常見的玫瑰料理 |
「玫瑰滷子」這類富含花瓣纖維與糖分的食品,質地濃厚、口感香甜。寶玉生於富貴之家,日常飲食早已精細豐腴。玫瑰滷子,從中醫角度看,甘味本補,但對於情志受到冤枉、父親又往死裡打的重創,氣血鬱結、氣機壅滯,脾胃運化功能下降,此時濃甜厚重之物反而會加重負擔,阻礙運行。書中寶玉吃半碗便覺噁膩,可視為身體對甜膩之物的自然反應。
二、「露」——無質之香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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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玫瑰清露 = 玫瑰純露 透過蒸餾玫瑰鮮花冷凝所得的芳香水 |
三寸小瓶,差不多十公分,如香水瓶般精緻;貼鵝黃簽子(這是進貢皇室之標誌),配螺絲銀蓋。只需一茶匙,便香氣滿室;像西洋葡萄酒一般有著胭脂色的汁子……
「玫瑰清露」到底是甚麼?歷來多有爭議。有人以為是玫瑰濃汁,甚至用花瓣熬煮成紅色液體。
但如果真的將玫瑰反覆熬煮,芳香分子早已揮發殆盡,只留下沉重氣味。即便顏色艷麗,又如何做到「一碗水裡,只挑一茶匙便香得不得了」?
從清代物質文化脈絡觀之,更合理的推論:所謂「清露」,乃蒸餾所得之芳香水,即今日所稱之「玫瑰純露」。
清代使用花露風氣極盛,市井已有各式花露販售;為求純淨,富貴人家流行自家蒸餾。清宮內務府檔案記載,曹雪芹祖父曹寅曾向康熙帝進貢玫瑰露兩種八罐;曹寅亦有詩云:「自蒸花露韻味長。」可見蒸餾花露是當時上流貴族社會的真實風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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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清代蘇州市井圖有「天祿號各種自製花露」(圈起來處)的招牌,可見蒸花露在當時的興盛,出自《蘇州市景商業圖冊》 |
▪️香氣輕揚
▪️保存較久
▪️用量極少即顯效果
至於那葡萄酒般的胭脂色,只要經過染色或盛裝在有色容器內,即可產生的視覺效果。
三、「質」與「氣」:中醫層次的差異
「滷」與「露」的差異,並非僅是製作方式不同,而是層次之別。
「滷」屬有形之質;「露」偏無形之氣。
中醫理論中,情志屬於「氣機」層面。寶玉之傷,不僅是皮肉損傷,更是情志鬱結——被父權誤解與懲罰所造成的肝氣鬱滯。此種鬱結,需以輕靈透達之品引導。
玫瑰本性入肝經,能行氣活血。經蒸餾後,將物質層面減至最低,芳香之氣上升為主要作用形式。芳香開竅、透達鬱滯,正契合寶玉當時的病機。因此,小說所呈現的療效差異,實為「質重難化」與「氣輕易達」之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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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清代《本草綱目拾遺》 所記載的玫瑰花療效 不同顏色 療效亦有差別 玫瑰膏:《救生苦海》:用玫瑰花一百朵,初開者去心蒂,河水二碗,煎半;再用河水一碗,煎半去渣,和勻,共有碗半,復煎至一碗,白糖一斤,收成稠膏,不時服之。 |
《少林拳經》曾言玫瑰可治跌打損傷。若從現代眼光看,或許會覺得誇張;但在傳統醫理中,跌打多與氣血瘀滯相關。玫瑰的行氣活血之性,恰好與此對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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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清代醫書《本草綱目拾遺》收錄了當時諸多醫方,包括《少林拳經》:玫瑰花能治跌打 |
餘論:寶玉的水性信仰
「玫瑰滷子」與「玫瑰清露」的對照,不僅是飲食口感上的差異,更是物質層與氣機層的分野。糖醃之品的玫瑰滷,偏於滋養的飲食;蒸餾的玫瑰露清揚透達,偏於疏解的靈藥。
其實這瓶小小的玫瑰清露,並不止於藥效層面,更隱含了對寶玉「水性」的生命信仰與價值。
寶玉最著名的論斷就是「女兒是水作的骨肉,男人是泥作的骨肉」。其審美與情感取向,始終傾向於清澈、靈動與不染塵埃的純粹之境。這種對「水性」的嚮往,實際上也構成他人格的核心氣質——清靈、感性、排斥功利與權力秩序。
若從此角度觀之,「玫瑰清露」作為一種蒸餾而成的芳香之水,其本質正是「有氣無質」:去除花瓣與纖維,只留清揚之氣。它不以厚重滋補見長,而以輕透通達為功。這種物性,恰與寶玉的精神結構相契。
相較之下,世俗社會所提供的「有質之物」——無論是補藥、規訓或功名——皆帶有明確功能性與實用目的。它們固然有效,卻往往沉重而壓抑,難以真正撫慰寶玉那顆因情志受創而破碎的心。
因此,玫瑰清露在小說中,不僅是一帖行氣活血之劑,更是一種生命價值的隱喻:在功利與規訓無所不在的物質世界,仍存在一種未受功名利祿、官場陋習污染的純真本性,與大觀園的女兒性所象徵的精神世界息息相關。
若說寶玉的身體因服用清露而漸漸康復,那麼他真正被療癒的,或許並非皮肉之傷,而是內在那一份與清露共振的心靈信仰。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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